河南水产商机交流组

陈应松 村长请我吃鸭子(特约头条)

广西文学2018-12-06 10:37:41





我们往野猫湖走。我们去吃鸭子。村长请的我们。走着走着就荒了。公路两边是些杂树,路很窄,洒满了树叶。是在十一月间,天有点凉,但不影响味觉和食欲。贴秋膘还没结束。听见鸭子叫,就想吃鸭子。稻子割了,一望无际的稻茬就像荒了百年似的,破烂不堪,还被人烧了,露出一片黑黢黢的火痕,像过了兵匪。天荒,地老,村庄高高低低的房子,在干爽的冬日静默在远处。那个岗子就是百头寺村?对的,那里有鸭子叫,很多鸭子叫,很远就听见了。那里有马大的绝味鸭,村子这条黄僵土路都走成槽了,全是一些食客不远百里慕名而来的。鸭哪儿没有啊,为什么就爱吃这个偏僻湖村的鸭?走亲戚,送领导,提一钵马大的绝味鸭,土钵子的,他的标志。有马大的头像:一个瘦小的农民的头,懵懵懂懂打造的品牌。有注册商标。这个村长在全民美食的年代火啦。上过《舌尖上的湖北》,即将有可能上《舌尖上的中国》。

为什么要请我吃鸭子?只有天知道。

是他的弟弟说的,他的弟弟说他哥哥说了多次,希望我去吃鸭子。一次次请,我都不好意思回绝了。我只能去吃。他的弟弟叫胡扯。一个姓胡,一个姓马?因为他们的父亲家里穷,本姓胡,到马家做上门女婿,当地叫抵门杠子,生下来的男丁只能跟女方姓。后来生了第二个,好歹说通了人家,跟他姓了。母亲正在扯棉梗,生下小儿,就叫胡扯吧。我老陈要是有这个名字,早三十年就红了。所以胡扯诗写得一般,却在当地有些名气,一说:著名诗人胡扯,一听这名,就很著名的样子。但胡扯在卖鞋,在菜市场门口卖老头老太鞋,头又经常疼,小店里还烧着高香敬菩萨,烟熏火燎的,买鞋的老人呛得鼻涕直流,脱下鞋子赶紧走人,所以鞋卖得也不好,房东天天找他要房租。

车很慢,又颠,撞到了脑壳,胡扯说这里要下来了。是因为路不好吗?不是。胡扯指着不远的一片樟树林说:“车要停那里面。现在中央八项规定,人都精了,不把车开到餐馆门口。陈主席您看怎样?”

我隐隐约约看到那个树林里停下有四五辆车了。也没有了路。我想我又不是公务员,我怕什么?我吃我自己的也违反规定?再说是你村长请我呀。算了,不给人添麻烦,就下来走吧,既然别人的车都停这里,我们也停了。就下来走。走也很有趣,在乡村土路上走是养人的,对写诗寻句有帮助,可能寻到一句千古名句。一些湖塘抛在沼泽里,荷梗枯萎,有气无力倒栽在水里,里面没养鱼,是野塘,适合钓野鱼。我给胡扯说,你们村真是个好地方,这里这么多野湖,钓野鱼多好,我再骑电动车来。

“今天就可以钓嘛。”胡扯说,“我找我哥哥安排一下,太简单了。”

钓野鱼,这太诱人。土路上车辙很深,刀子一样。有大量的蒲草、臭蒿在路两边上,田埂上。还有渐渐枯黄的芦苇、蓼、苍耳、播娘蒿、白茅、荆棘、构树。如果没有人车走,它们早就候着占领这条路,身子已经蓬过来了。沟里一定有刺猬,有野猫、獾子、蛇、鳝鱼、乌龟、鳖,全是野的。嗬,全是野的,村子也是,清朝的鬼魂回来肯定记得路。

“现在公款吃喝管得很严,不过都精了,不在县城宾馆饭店里吃,怕纪委暗访,都疏散到乡下的农家乐乡岗旮旯来了,纪委找不到。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,宾馆酒店的菜有什么吃头?味道都在农家乐,所谓真味在民间。这真是塞翁失马!……陈主席,快到了快到了!”胡扯说,“……那个岗子是我们村的中心,我和我哥都住那儿。过去可是大庙哪,咱村不是叫百头寺村吗?这就是过去江南十大丛林之一的百头寺。湖南湖北的香客全是跑这儿,这里过去是靠野猫湖的,我们走的地方全是湖,后来河上修了电排站,湖水就小了,现在淤积成田了。那时的水码头热闹万分,岗子上两条街,京广杂货,银号商铺,客栈酒楼,什么都有。美国的美孚洋行还在这里开了分店,说您不信,但我们的镇志上有……”

他一路走一路吭哧吭哧地说:“……这个岗子上最神奇的是家家生双胞胎。不是这里长大的,嫁到这里,也生双胞胎。我们那一辈有七八对双胞胎,现在,在家的小伢还有五六对,两对龙凤胎。如果离开这里,外出打工,就不生双胞胎了,很神奇……”

“噢么,这真是有点神。”我说。我已经听他讲过不下十遍。不过今天是亲临,感觉不一样。

“是不是这里建过大庙,有灵气?再是这里的环境。也许是水质特殊。”

“哪知道啊,可是下了这个岗子就不生了,很怪的。一个村不都是喝上头河里的自来水吗?一样的水。岗子上就一口堰塘,那水才吓人呢,没哪个敢喝的。”他说,“百头寺的来历我跟主席讲过,有一说是张献忠在这里杀了几百人,将头砍了丢进水塘里,这些无头鬼天天出来拉人下水,找替死鬼。后来来了个法师在这里建了这个百头寺庙,才把鬼镇住。还有一说是明朝的土匪杀的人……”

“……好大的庙啊,听老人说,堰塘就是庙门前的泮池,放生的。有三进,大雄宝殿的顶全贴的金箔,有五百罗汉,雕得栩栩如生。这里的菩萨特别灵,对了,求子最灵的,后来生双胞胎肯定与这个有关系。日本鬼子当年住里面都没有敢动的。1949年刚解放砸了一些,后来大炼钢铁把大殿的木料全拆了炼钢。听说那时还保留了送子观音殿和斋堂,到“文革”时,就全部砸了。我爹当时是村长,实不相瞒,是他带头砸的。就为这,他是犯头疼病死的。一到半夜就要吃两包头疼粉。刚解放时砸大雄宝殿的是一个南下干部,砸了菩萨后,天天夜里喊有人捆他的脑壳……我这多年的头疼肯定是与我父亲有关,所以我就逃出去了,还是疼得不行,鬼缠头,不缠死不罢休……”

是的,他头疼,他的微博微信QQ都是“头疼的胡扯”这个名。

我说:“你哥哥疼不疼呢?”

“他不疼。”

“他是党员,可能他不疼。”我开玩笑说。

“我爹也是老党员,嘿嘿。这水池里的水不仅人不能喝,鸭子在这里面放了,生的蛋竟有人头形状的,已经发现有好多了,我哥哥就捡到过这种蛋。”

这太令人恐怖了。能有这样的蛋?光天化日,胡扯说得很自然。我就说我们野火吧。后来我们一把野火烧着了路两边的杂草。这把火放得好。有人跑过来吼我们,好像要打架似的。我想跑,但胡扯说是他的表叔,给他哥农家乐帮忙剁鸭子的。

胡扯表叔咧着嘴招手要我们走。火还在路边呼啸,好在没有房子,怎么烧也在野外。

 

转过一个弯就看到好多鸭子,到处是鸭子叫,嘎嘎嘎嘎,嘎嘎嘎嘎,此起彼伏。有拦网围在屋后水塘的,有散养的,有拢在深沟的。大多被围着,全是中华麻鸭。它们欢,不知道将成为马大绝味鸭,放进卤水酱油姜葱蒜里,堆在土钵里,身首异处。连它们的肠子都被人卤了剁了蘸上辣酱一根根让人下酒。它们拍打着翅膀,仿佛是天下最幸福的禽兽。在这个水乡,食材广大,名目繁多。有莲子、茭苞、菱角、藕、鱼;鱼有鳖、王八(注意,王八指的是乌龟,不是鳖)、鳜鱼(也叫桂花鱼、桂鱼)、螃蟹、小龙虾、鳝鱼、鲫、鲤、鳊、鲩、青鱼、草鱼、鲢、鲶、鳙、鲂、鳡、鲌、泥鳅、乌鲤(才鱼、黑鱼)。这些年流行的名菜有臭桂鱼、荆州才鱼三吃、剁椒鱼头、清蒸鳊鱼、皮条鳝鱼、凉拌甲鱼、乌龟火锅、卤蟹、油焖大虾、蒜茸蒸虾、爆鳝丝,等等。但在百头寺村,鸭子就是最好的食材。

看,旁边有骑摩托的送鸭子来了,全倒吊着头,绑在后头,鸭子们倒看着世界,被绑缚刑场。自己养的供不应求,一个村的不行,外村还帮他养。一个绝味鸭带动一方乡亲致富,这就是时代的进步啊。

进村有点鬼鬼祟祟。鬼鬼祟祟满口没牙的胡扯表叔带着我们从后门溜进去的。他说:“有人问起你们你们就说是自己来的,昨天纪委暗访的来了,拍了两桌照,现场撤了一个局长,一个副局长,一个我们镇的副镇长,主要还带彩打牌,是哪个局的……好像是民政局……还是土管局?我记不清了,是他们撞来的,还有说是村民检举的……”

“盯着这里了。”胡扯说。

胡扯的哥哥马大村长个子瘦小,头发稀疏,穿呢子外套,搓着手,红脸膛,土腥味重,身上有鸭毛。与马大绝味鸭上的商标头像有天壤之别,头像估计P过。现实里的村长马大就是个放鸭佬,当然也是个鬼精的村干部。他的绝味鸭,就是村里在他家招待各级领导吃出来的名气。先是在公款吃喝的县乡镇堆里传,他也舍得送。一传十,十传百,传出了名。

“是我请你吃鸭子,不要弄得神经紧张。纪委不可能天天来,汽油也费不起。再说了,全县有多少农家乐?全县有多大?二十几个乡镇,跑断腿也跑不完……陈主席,我们村里,三百年没来过像您这样的名人。您在朝鲜、越南及香港地区发表作品,出版诗集。若是唐朝,你就是李白杜甫一样的人物,当地的一把手都要请你吃饭喝酒的。来来来,我先敬你一杯!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村长马大举着杯要和我一起干。桌子就是刨花板压的圆桌子,椅子也是刨花板压的椅子,乡村的农家乐都是这样。铺一次性桌布,浇点水,就贴上了。一次性的软趴趴的杯子,软趴趴的碗,一次性的有毛刺的筷子(自己用牙齿剔了用)。有三个陶瓷火锅咕噜咕噜地冒辣泡,火热的气氛就出来了。先上的是坛子菜——我们这里的叫法,就是酱萝卜皮、剁椒头、腌洋姜、泡灯笼辣椒,红的绿的都有。涎水往外冒。火锅,绝味鸭一个,土钵直接炖;土鸡一个;萝卜丝炖鳜鱼一个。依次还有:青椒炒肉、烘藕、豆豉炒腊肠、凉拌莴笋丝。够了够了,我说马村长,够了够了,你弄这么多菜是浪费呀。

有三四个人当陪客,好像有个副书记、会计和文书。都是村里的人,长相打扮差不多,也就是陪客,灰麻拉叽的夹克和西服,不多言语,吃也很被动,蔫蔫巴巴地动着筷子,勉勉强强地应和着笑。

“陈主席是难得的贵客,我兄弟说过多次,说你对他帮助很大,他的诗受你的影响。我这兄弟不干正事写诗,我说他不是这块料,还是回来养鸭吧,他不干。”

“你兄弟胡扯写诗的名气不小,不会比你的绝味鸭小呀。”

“哈哈,您抬举……”

我一直喝。喝到第几杯了?尽顾了喝,还没有真正品尝到一块马大绝味鸭的妙处。卤过的,酱色,最上面是绿茵茵的生蒜和芫荽,下一层是鸭肠,再下才是咕噜咕噜的绝味鸭。绝味鸭切成方块,有嚼劲,但又不柴,有汤,却又是干炒的,再炖着,也不是那种绵烂,不会。微辣,还有花椒味,耐嚼、入味狠。因为又卤又炒又炖,这菜敢称绝味。就是在卤、炒、烧、炖之间找了个平衡点,非炒非烧非炖,亦炒亦烧亦炖。完全不是那种流行的小胡鸭、周黑鸭的做法,那些鸭干干的,只不过好携带而已,哪里比得上马大这绝味鸭的全味、全鲜、耐嚼、滋润呀!里面作味料的生姜、青花椒,连桂皮都可吃可吮。这可真是野猫湖的美食一绝。还有萝卜丝炖鳜鱼,仅这个菜就可上“舌尖上的地球”,何况还有土鸡、绝味鸭。凉拌莴笋丝用青红两色的剁尖椒加上姜丝凉拌而成,清脆爽口,别有风味。鸭子火锅吃到一半,又有服务员端了一个放了霉豆渣的锅底和一盘青菜进来,将鸭炉子倒进锅底继续炖,炖开就可下青菜吃了。这种吃法——帮你换一种火锅底料,更是从未见过。

“在这里吃绝味鸭都二次换底料?”我问在座的。

“都换,都换的,是免费换。”几个村干部陪客说。

“所以我说要吃我的鸭子,必须到我们百头寺村里来嘛,味道与土钵包装的有差别吧?”村长马大说。

“土钵包装的也好吃。”我说,“但是,我就不理解,你说你又不是个家庭妇女,你是怎么发明出这个绝味鸭的?”

“我们村长从小聪明,在我们小伢中间就是当头的。”有个村干部献媚地说。

“唉哟,我聪明什么,初中没毕业。讲吃,咱们县的人谁不会吃呢?陈主席你家里,你妈妈,没有两个你最喜欢吃的菜?对不对?肯定比舌尖上的中国好吃。小时候我们家吃鸭就是这么吃的,我兄弟最清楚。”村长说,“你数数看,我们县的鞋板锅盔不是正横扫武汉三镇吗?武汉满街都是我们县的锅盔摊子。这东西也是,百吃不厌。再就是我们县牛肉鱼杂餐馆,在全国遍地开花。”

“金鸡庙镇的地笼火锅你们吃过没有?老板娘姓王,马村长可能认识,五大三粗、虎背熊腰的一个中年妇女,搞乱炖搞出了名,她的叫‘鳖蹄鸡鳝一锅煮’,那味也是绝了!”我说。

“我去看过,王姐就是追求的串味,做菜怕串味,她反着来。厨师是最忌讳串味的,但串味多就不怕。还有轭头湾的酱猪蹄,那么腻味的东西,吃了还想吃,有的人天天吃。” 马大说。

“二圣寺江堤上的‘黄胖子江鱼村’炖的五色江鱼,有江鳜鱼、江鱼、江黄鲴、江鲤鱼和江鲫鱼,脸盆大的一锅,也讲串味,鱼汤鲜死!……马村长,喝到第几杯了?”

“没有多少,一瓶还没下去,这么多人喝,肯定要再拿一瓶。”村长晃晃酒瓶。他刚开始有点冷淡,现在好像亢奋了,是酒帮忙。好像很久没喝过酒了似的。

我们在说话,胡扯不停地给我们夹菜,找酒精饼添火,敬烟,也干,与他哥还干。他哥讲话他总是仰望他,很崇拜的样子。

“现在纪律严,不过是喝我的酒,我也不会把账记到村里的账上。我们副书记和会计在这里,他们知道的。就是像你这样三百年难见到的名人来,我也不要村里接待。我自己高兴,有这个能力,喜欢交朋友。我嘛,这几年算是脱贫了,过去我们家穷死。现在,我解决了村里三十多个人的就业,专门为我供应鸭子的有二十多户,一年我要用去十万只鸭子、十万个土钵。湖南有家陶器厂专为我烧土钵。”

真是乡村有奇人,僻壤有奇味啊。我说:“你鸭子是先卤了的,是吧?这么俏,马村长你究竟有什么独特秘方啊?”

马大笑而不答。其他人包括胡扯也缄口不语。

“我是这样想的呀,我刚才到厨房里看了看,”我说,“大致应当是:将剁好的卤鸭倒入锅中爆炒,加油,与仔姜一起倒入油锅再放盐、青花椒、小茴香、鸡精、八角、桂皮,还要有干红椒和豆瓣酱,再加入料酒、生抽,烧一会儿,待锅快干时,再加水用中小火焖,然后迅速装火锅。但我觉得你在卤鸭子的时候加了秘制的作料,炒的时候有自己特制的东西放进去了……”

在座的笑。因为马大村长笑,所以大家笑。

“没有秘方。”马大故作神秘地说。

“肯定有。”

“会有的,”副书记插话说,“但我们也只是猜测。”

“这就对了!知道就不值钱了。”我说,“现在,你这个村的农民收入上来了吧?”

“那肯定啦,你看许多家在岗子上做了新房子,我们镇规划把这里搞成野猫湖的美食街。所以也希望陈主席帮我们吹吹,你写篇文章在《湖北日报》上一登我们百头寺就名声大振啦!”

这时所有村干部都把酒端到我面前。喝还是不喝?喝。我边喝边说,“好的好的,一定的……”

莫非他请我吃鸭子就为这个?对的。我恍然大悟。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我们县的人都知道我的软肋,都知道陈老三这人自诩诗人,好酒贪杯,只要有酒,可跟人做孙子。喝得汗滚滚而下,就像大热天搞装修似的,寒冬腊月也如此。人瘦了喝酒就是这副饿相。吃人家嘴软啊。

“以后有事村长尽管吩咐……”

“民以食为天嘛。我们野猫湖这么多民间美食,名震全国,美食牌就是我们县的品牌战略,我这个岗子规划准备通过搬迁,建成湘鄂边美食城……”

这时胡扯突然把筷子拍到桌上,打断了他哥哥的话:“哥哥真的忍你们很久了!拆迁啊?吃啊?”

他这一声,把在座的都惊吓住了。他表情痛苦,双眼充血,两拳紧握,扶桌子站起来,低头,受难的样子。大家面面相觑,不知道他为何发炸。

“胡扯你你你扯个啥哩?”他哥慌了。他哥在上席,领导的派头,现在慌得那不多的头发都倒在前面,像电影里的叛徒,惊恐万状。“我我赚钱?……我我不是带领大伙想过上好日子吗?”

“问你赚钱是为啥的?”

“……赚钱,给父母修墓,预算就要十多万……”

“咋没听说你要修座庙呢?你就想让我脑壳疼死它?我说不动你,我今天搬来我们全县一百三十万人民、我们市七百万人民尊敬的著名诗人陈主席来劝说你的?老谈鸭子有什么意思呢?”

胡扯说着从他破旧的单肩包里拿出一本我的书来,好像早有准备的,打开折页处:“陈主席在他的著作里是这么说的: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,精神尤其重要。而宗教是用来整理人心的。陈主席接着写道:我们必须有一座古庙存放我们心事。我们的心应该腾出一块地方,在被现实挤压的逼仄之处,修一座古庙,供奉我们值得供奉的神。那就是我们的退守之处,最后的神和祭祀之处。这说得太好了,如果没有宗教的整理,人心将十分混乱,精神颠倒,疾患丛生,社会无序。多么深刻啊,把当今世界说透了!我不是一点点的崇拜陈主席,我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,在座的你们说呢?这个问题不比什么美食城什么绝味鸭五色鱼更重要吗?”

我到底僵在那里了。我不能动弹,我被堵了口。我陡然间明白了胡扯为什么一次次要我来这里吃鸭子。他要这个,他说服不了他哥,他只好搬救兵,企望我为他的顽固性头疼出一把力,就是这个。

“你们懂吗?人的心事是要有个地方放的。不能老放在自己心里磨。放在自己心里就坏了,会得精神病的,放在庙里最好。有个虚拟的地方,让神灵安住,安神,你们懂不懂?”

“那庙坏了呢?”他哥说。

“庙坏了有人修,心坏了就全完了,人也完了。这儿,你怎么就不能带个头,把百头寺重修起来啊?”

“……胡扯你是扯老年人,老年人愚昧,要庙,没事,找个菩萨说话儿。老一辈死了不就不要庙了吗?”

“难道信仰分老少?谁不想有个菩萨心里敞亮。”

“咱们红旗下宣过誓的,不信这个。你要庙,我要路。村里的道路还没修好呢。我要的物质文明。”

“精神文明不要一起抓吗?不是说两手都要硬吗?”

“胡扯你完全不懂,没钱你硬得起来的?哈!再者你讲的那个精神文明,不是政府支持的精神文明……”

“难道你就让我跟爹一样疼死了算了吗?!”胡扯委屈得大叫起来,他快哭了。

那几个村干部也不知如何是好,停箸愣怔地看着他们哥俩。看胡扯。胡扯抱着头,好可怜的样子,就像快疼死了。

“给你的钱呢?”马大村长问胡扯,又向我说,“我给了他治病的钱的,这些年没少贴他,为这事我跟媳妇吵过多少死架。”

“全吃药了,买药吃了。没一点效果,中医西医。我说了老爹好多次托梦要你把百头寺修了,说修好我的头疼才会好!他说了他后悔不该砸庙的,头疼的滋味你们尝过吗?就是鬼捆脑壳。不是药能吃好的,是要还愿的,哥你就不能替爹还这个愿吗?……”

他因为头疼脸肿了,脸上像吹过气的,乌青。这个诗人好像真的不行了,他于是才把我哄来吃鸭子,让他哥救救他?修庙是提过,但我没在意。我不知他的内心这么迫切,他的鞋店里供佛烧香,他在渴望生命的重获生机。

马大村长似乎无法答应他兄弟的请求,一脸苦相,低着头。一个村干部将酒杯抵过去与他碰,示意要他喝酒。他不喝,不端杯。鸭子火锅的火也熄了。里面的青菜也黄趴趴的了,浸在汤里。酒桌好沉痛。

“是这样的”,“我只好要说几句了,你们村里领导班子都在这儿,恢复传统的文化也很重要,这与迷信没有关系。当然,修路也很重要,政府肯定支持这个,对修庙是不鼓励、不反对,除非是旅游需要,可以建大佛,像海南的南海观音,无锡的弥勒大铜佛。但现在没有好路是不行的,建庙修路,都要争取社会资金,可以考虑分两步走……”我只求息事宁人地说。

“路的确是头等大事,我们这里天晴一把刀,下雨一包糟。现在政府给的钱不够修,马村长带领我们四处化缘,他自己也尽了最大努力。”一个人说。他是会计。

“等我死了你们再修路!”胡扯大声嚷。

“说些断头话!”大伙劝他,“不会死的,医学这么发达,一个头疼病也治不好吗?呵呵。”

“胡扯你天天吵,为什么自己不修,吵着我修?”他哥埋怨他。

“我有钱早修了,还在这里跟你磕头?我从小头疼耽误了好多发财的机会,我的智力比你差?爹当年作了孽,落到我头上。爹死了,长兄不应该管管我们兄弟姊妹的死活吗?一个人扒拉扒拉的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?”

“我我……说起来我的鸭子这两年才有起色,又碰上八项规定,中央反腐。一钵鸭子刨去成本能赚一两块钱就不错了,还时常让纪委盯着,搞个农家乐像当小偷似的……”马大抓紧桌子角,想撞上去的样子。“我这样拼命还不是想多赚点为乡亲们修条好路……”

“修庙!”胡扯喊。

“修路。”马大说。

“修庙!”

“修路。”

叭!这一声很哑。胡扯拿着一个碗就朝自己的脑袋砸去。碗没有破。碗结实,一会,胡扯的头上就有血滚出,红津津的。

“胡扯!胡扯呀!快,快,找东西来包扎!”

“胡扯呀你是咋的?你喝多了!”

“何必呢胡扯,有话跟你哥好讲,你哥也没说不修庙呀……”

“我没有喝多!我没有!”他哆嗦。他还想砸。他挣扎。他找碗和重家伙。但碗已经被人夺过去了,人们不让他近桌子,上面有碗还有火锅。可以砸头的。他头疼,砸了会好受些吧。村干部将他死死摁住了,像摁一个恐怖分子,把他扯到墙边的木沙发里,都在呼哧呼哧喘气。

他哥马大想躲的,因为村干部在保护他,怕胡扯砸他。他也怕了,也许喝得多了点,脚步不稳,起身时,不知怎么没站起来,溜到桌子底下去了。那些人都在制伏胡扯,没人拉村长,他的脚崴下去,身子就倒了,头砸在长椅上。他的手去抓桌子,抓到了一些盘子和菜,油汤照他的头顶淋去。粉条披在头上,钻进领口里。

在厨房里的马大媳妇闻声出来了,去拉她丈夫。但太沉。一个喝过酒的人会很沉,像一坨死肉,何况马大的脚踝伤了,疼得龇牙咧嘴,眼睛上挂一条红辣椒和芫荽。白着脸,嘴角因为气愤和疼痛扭曲得白沫直出。将他拉出来时,一条家狗一条野狗在他身边争抢他抓下的骨头和鸭子肉,几只鸡也进来了,啄他头上的粉条。我听见马大哼哼唧唧在说话:“……逼我啊……回来一次逼一次,你今天狠,你仗陈主席的狠气哩……”

胡扯后来绑扎着头,站在大门外,硬邦邦地站着,有着就义般的气概。

所有的食客都拿着筷子红着酒脸出来看他。

 

在县医院里马大村长确诊踝关节骨折。我只知道胡扯照顾了他哥几天。只知道马大的媳妇把我臭骂了一顿,说是胡扯搬来了一个灾星,还什么狗鸡巴著名诗人。我只知道那个岗子上的确有双胞胎小伢在禾场玩。只知道百头寺遗址那儿的大水塘其实很小,有鸭子在里面跳街舞。塘边有一棵大柚子树,落下一些柚子,烂了,苍蝇飞腾。只知道还有一家人家的房子正建在大雄宝殿高台基上,晒着衣裳和尿片。只知道遗址边有几个坟墓,还堆着一些棉梗。一块老砖都没有了,一块老瓦砾也没有了——这些图片都保存在我手机里。

 

责任编辑 李约热











陈应松,出版有长篇小说《还魂记》《猎人峰》《到天边收割》《魂不守舍》《失语的村庄》,著有小说集、散文集、诗歌集等共60余部,《陈应松文集》6卷,《陈应松神农架系列小说选》4卷。小说曾获鲁迅文学奖、中国小说学会大奖、《小说月报》《中篇小说选刊》《小说选刊》小说奖、全国环境文学奖、上海中长篇小说大奖、人民文学奖、十月文学奖、梁斌文学奖、华文成就奖(加拿大)、湖北文学奖等。作品被译成英、俄、波兰、日等文字到国外。中篇小说曾7年进入中国小说学会的“中国小说排行榜”。湖北作家协会副主席、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