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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春英|一个人的启示——读庆山《得未曾有》【147期课件】

时光读书会2022-01-09 10:03:37

一个人的启示

——读庆山《得未曾有》

文/赵春英


一、 初衷

 

凡事都有一个初衷,如同今天与大家坐在一起,是为了分享庆山笔下的一个人,以自然之法烹饪的刘汉林先生。从中得到某种启示。


2013年下半年,作家庆山有一个从北京出发,再回来,反反复复的一个旅行。在这个旅行中,见到了四个人。一个是喜欢作画、书法,善于烹饪的厨子;一个是在外漂泊最终回到原乡,以自己家乡为题材的摄影作品系列吸引了庆山注意的摄影师;一个是一位年轻的僧人,有时呆在寺庙,有时游历各方,潜心于佛学,忠于自己信仰的人;还有一位是以古法弹古琴,年过八旬,身心安定,弹琴时单纯、专注,一生心守一事的老人。


庆山说:“我不是一个跟外界互动很多的写作者,更多时候愿意以自己的方式度过时间。像一个游离在社会主流之外的边缘人,也是一个仅仅表达了个体自我的价值倾向和哲学观的写作者。”


我想无论是庆山,还是她所接触到的四个人,以及世间的众生,每一个人的存在,都独一无二,有其自身的意义、自己的光芒在暗自发亮。有时候,会觉得即便是你最亲近的人,也未必可以知晓你。人与人之间其实是隔离的。

棱罗在《瓦尔登湖》里有过这样一句话:“人的价值不在其表面,我们需要深刻的了解,而非频繁却浅薄的接触。”


庆山在与四个人见面后,谈论各种话题,有精神层面的,有生活方面的。有时住在附近,有时则是在一起生活几日,住在一个屋子里,一起吃饭,喝茶,聊天,散步,爬山、赏花……

在杂乱的录音中,整理其中精华的一部分,呈现出来,成为这本书。让我们望到某一刻当下,那一刻的原貌,作者自身不作评判,让读者自己去感受、理解、吸纳所能得到的东西。

 

二、 出场

 

2013年4月,庆山在南通,去顾家去看紫檀木家具,中午在那儿吃了一顿家宴。


先上桌的一碗酱油肉,据说是顾家夫人的手艺。一尝,酱香浓郁,口感甚好。席间搭配自家酿制的米酒“梨花陈酿”。


接着,各种当季的食材,荠菜、鳝鱼、鮰鱼、小油菜等等,都是家常的食材,却经过精心挑选和搭配,烹制的方法极自然。


尾声时,厨师刘汉林出来了。庆山是这样描述他的:“四十余岁,身形清瘦,人很有精神。脱下围裙,坐入客人中间,吃剩余的菜,丝毫不介意。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含笑,不多言。进食很有节制。”


后来了解到,他在杭州开了一家餐厅叫“醉庐”,不对外,只接受预定。做应季菜肴,酿酒来自自家家传,有自家的酒窖。也画国画,写书法,颇有心得。


饭后,去茶馆,他时时起身给别人加水,也不多言。就是这一桌菜,一壶酒,一起身,给庆山留下了印象。


就在那晚,庆山偶然提起七月的生日。这个人突然开腔了,说,到时可以亲自去北京特意做一桌菜。


到了七月的时候,庆山在五台山行禅,接到他的短信。重提那个约定。于是,短信上有了一个交流,就在这次交流中,庆山决定,九月去杭州见他。


三、 相见

 

1、醉庐

醉庐在双灵村。双灵村属于杭州市西湖区灵山风景区,距杭州市中心约20公里,三面环山,山清水秀。杭州市区最高峰――如意尖,就是在村子里。西湖区最大的水库――板壁山水库,也是在这里,山水倒映,景色很美。


醉庐望上去,是一处白墙黑瓦的老式院墙,迈上青苔滑溜的石阶,推开木门,窄小的石板通道蜿蜒向前。左侧是杉木圆柱,水渠。石墙上长出翠绿野草。鲫鱼在水里游动。通道尽头,视野豁然开朗。庭院颇有古意,老桂花树,两棵梨树,两棵腊梅,一棵春梅,一棵枫树,竹子,芦苇,菖蒲,山石。人工挖出的小池塘,引流山里的泉水。这个花园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花开。


花园的廊道里已泡好红茶,九曲红梅,是村子里产的。


院子里有一个老仓库,是酒窖。窗口上爬满长青藤。


正房前面是正厅,后面是厨房和杂物间。屋内采用简单的原木结构,石砖地面,铜制火炉。墙上挂着自己写的楹联和作的画。


条案上摆着瓷器,茶壶,碗盘,有自己画的青花,图案大多是荷花、梅花、竹子、葫芦。


2、起因

刘汉林出生长大都在南通农村,小时候性格比较内向,不是个聪明小孩,在学校很受冷落。小学因为留级上了六年,初二就再没有上学。


后来在工厂里干了十多年,但他自己说,他是工厂里的异类,经常在工厂的废墟上读泰戈尔的诗。还经常一个人骑车出去玩,有时是几天,有时是一周。经常去上海看画展,有时在博物馆待一整天。


他还喜欢写字,画画,拍照片。1983年参加工作,1986年参加夜校书法班,跟着张晏老师学习。除了学书法,还参加了绘画班。书法和绘画老师都非常好,不仅专业好,为人也很好,会潜移默化影响人。


2000年,因为结婚来到杭州,妻子是杭州人,家里的独生女。在杭州,开始做艺术画推销,跑市场,很辛苦,靠诚信做事。


2007年,和妻子一起在双灵村找到房子,想着简单整修一下,画画,酿酒,过一段安闲日子。结果翻新时,越做越复杂。买石头,买木头,买旧门框,开车到处转。板子自己钉,字自己刻,砖自己铺,雇了一个老木工,一个泥工,一些小工,一起做。但要做出自己心中所要的样子,经常得自己动手。

很享受做这件事:建一个庭院,一块石头、一块砖自己弄起来。


最后修建成一个庭院,就是醉庐。烧菜本来是爱好,但自然就吸引来一大批朋友和食客,后来慕名而来的越来越多,最后开成了私人餐厅。但都得提前预定。


3、菜品

厨房工具都是专业级别的,银杏树厚砧板,喜马拉雅岩盐,张小泉特制菜刀,有煤气灶台,还有一个柴灶。因为电磁炉在沸腾后马上冷却,而柴灶可以持续给予温度。特制菜刀上刻有一行字:本是琴书手,却爱小泉刀。醉庐主人用器。


做菜的手艺来自于家传,父亲当年在南通最有名的饭店“南公园饭店”做过,。


他做菜的理念,一个是按照食材本质来做,比如毛豆,大多数饭店在开水里焯过再炒,味道就会损失很多,他一般生炒,做出来有本身的豆香味;一个是怎么把食材的临界点最好地体现出来,这是高手的境界,如果做的老了或不熟,便是没有足够用心。


“食物有自然的生命。当有人终结它,让它的生命得到最好的完美,也是一种赞扬。要用心对待事物。”


食材在选择上尽量不选速成的东西,含有人工养料和激素。比如他选的肉,不含瘦肉精,吃到嘴里不觉得油腻。挑选农家自种的新鲜蔬菜,如果蔬菜新鲜,加点盐,口感就很好。黄瓜,选本地,不选那种又粗又大。芹菜,选自然生长的,近乎药味,焯一下,切成细末加点盐和香油拌,有苦味,但对身体好。从不买方便类的食物。料酒是自酿的酒。从不用味精,鸡精。做菜就需要油,料酒,盐三种东西。做菜用固定的花生油,有时会加点生姜。因为古人说,男人不可三日无姜。淀粉用蛋清替代。甜味,一般是加点甘草。新鲜的秋葵,焯一下,蘸点酱油就完美。


来他这里吃饭,有时一个菜得等一年多,因为过季就没了。


他说,做菜时心会很静,心不静,动作不会协调。有时客人着急来催,他会说等一会儿,马上就好。


他也很少在外面吃饭,除了特殊情况。有的人号称自己是吃货,炫耀自己在哪家高档餐厅,吃过什么名贵的菜,却不知道什么食材才是好的,怎么样做出来是好的。很多餐厅就是一味迎合,一年四季菜单不变,不分节气。无非是大面积种植的大棚菜。很多餐厅雇员也不用诚心和良心来做。哪怕有百分之十的人把别人的事当做自己的事去做,社会也会更美好一些。要克制自己,过季就不吃。饮食上克制很重要。


他觉得,现在的饮食环境跟着社会风气有些变形,人们觉得应该多吃,比如招待朋友,鸡鸭鱼肉一堆,却没有在合适的季节做一个清爽新鲜的毛豆好。渐渐改变人们对于饮食的态度是一种社会责任。“引导公众的饮食观念很重要。需要一群真正有心得的人去影响。如果观念慢慢转换,文化和品位慢慢影响,经过几代人或更长时间的作用,大家会追求自然的生活。”


4、人性

2000年因为结婚来到杭州,还是考虑到以别人的想法为重,不会坚持或一定要以自己的想法为重,比较随顺,这一点在他身上时时有所表现。问他性格里可有比较强硬的成分,他说,很少,但会换一种方式坚持。

和妻子相处,年轻时候很潇洒,骑双人自行车,后面放休闲桌椅,骑车到水库边,弄些吃的,看书,喝酒,摘野菜,挖笋,抓田螺,消磨一整天。


他说: “一千万是过日子,一百万是过日子,十万是过日子,一万也是过日子。物质的标准无止境,一旦掉进去就会活得很累。有内心生活会比较愉悦。如果太过依赖物质,就会容易产生怨言怨气。


家里大部分家务都是他做,电话费,水电费,任何费用都是他去交,大小事情都归他。家里的事情,妻子想做什么都满足,比如她想做一个阳台就做了一个。给她挑衣服,拿衣服,帮她弄好。


“男女之间无限制的冲动的爱是不可能的。有时候需要一些个人的情操去维持,有时候也需要彼此分开一段时间。人的生活,包括婚姻,最终要有心灵上的内容。互相有没有在对方心里,会不会为对方着想,这很重要。需要一种责任。承诺过的,就怎样去做。”


“父母以前说,大家都想坐轿子,没人想抬轿子。人要实实在在,不做不好的事情,该怎么生活怎么生活,能做到怎样做到怎样,一律不强求。”全家很和睦,兄弟姐妹六人感情都很好。


最近老家拆迁,有一个旧房子,因为姐姐单位效益不好,大家就商量着把这套房子给她。拆迁时,大家就说把姐姐的房子解决了,最终给姐姐争取到一套新房子。兄弟四人都比较谦让,姐姐的房子解决了,大家都很开心。


有一次,他去银行签合同,去了以后看到副行长一直在打电话,把水杯拿起又放下,他估计是没水了,就悄悄起身给对方水杯里添上水。打完电话后,说话的语气就十分客气,把合同二话没说就签了。


一天,庆山早上起来,和他一起去买菜,遇到一对夫妇,辞了职业卖烧饼。妻子还挺着个大肚子,他买了十个饼支持他们。


有时画一些青花小碗,有客人看着好,就都给拿走了。


有时画一幅好画,送给朋友,都是很开心的事。


天性里有为别人做一些什么事的意识。其实我给你的,不等于要你给我。为别人做了什么事情不一定要求回报。


“人在社会上生存,得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。在我这里,不管是谁,都一样对待。每个人都有缺点。不要老是说人家的不足,要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,这是很重要的方式。”


5、爱好 

天天夜里都去水库游泳,一边仰望星空。今年来村子里的人多,不知道从哪里来的,一拔一拔的。等他们都走了,我们衣服一脱,直接下水去游泳。在路上接到客人电话也不回去,“让他们坐一会儿,我说等我游完泳再回去做饭。”


一天,下大雨。他提议一起去水库看看。板壁山水库,茶坡围绕,上去的石梯很陡。走到顶,展开一面清澈开阔的水库。群山围绕,烟雨濛濛。“住在这里很享受,过得像神仙,喝茶,酿酒,做点小生意。但现在跑来跑去也挺好,接触的人更多更广。”他很享受这里。打了一把灰色的伞,看着大雨滂沱中的水库,长时间在雨中站立。


一天午后,画了两幅扇面,一幅是梅,一幅是葡萄。简洁而见韵味。


二十多岁开始画画,没有系统训练。年轻时有抱负要成为一代宗师,后来想想,一代宗师不是想做就做得到。在老家有很多画画的朋友,后来都把画画丢了,但我再忙,还是坚持着。画国画一般都得题词,配点诗词之类,是小情趣。


看荷花。有空就会去,下雨天也去。泡杯茶,或带点酒,看一整天的荷花。


酿酒。觉得自己做的喝了放心。朋友来了,招待朋友。如果他们想要买,一般就直接送给了他们。目前没有大批量售卖。在三亚餐厅里有供给。是用糯米酿造的。今年他已经跟朋友定好,用十亩地帮他种糯米,不用化肥,纯有机种植,但价格要比外面的米贵很多。兑水比例要小,他用的是山泉水。


6、变化

一天,有一个人路过醉庐,进来问,有没有饭吃。刘汉林说,没有,这里需要预约。他说,那就随便弄点,实在太饿。刘汉林说,那就从别的份里夹些出来。他说,没有关系。然后吃了。


过两天这个人又来了,还带了自己的厨师,让我教。此后,就与这个人交往了三、四年。他是杭州人,家在新西兰,每次一回来就先到这里来吃饭。


之后,这个人与南通的顾家合作,成立家具分公司。请他过去帮忙,名义是副总,但其实什么都做。也做食堂,给员工烧饭。


这个人在海南有餐厅,中途请他过去帮忙,主要做指导和管理。后面也许还会回到南通的家具公司。醉庐现在处于关闭状态。


7、理想

他认为比较理想的生活方式,有一点养老的钱,能有一个地方,可以做一个长久的园子。不做太拟古的,那种雕梁画栋又做不过古人。要做得自然。“能体现出沉淀下来的我,真正想表达的想法。现在的社会需要效率,但也不能因此失去神韵。很多人不能踏踏实实做事,理解中国传统、园林、或者饮食,应该更多在实践中去领悟。”


平静地生活,不抱太多奢望,用理性去处理事情。真实,平和,不做作。顺其自然,一直往前走。


四、启示


1、荷品

刘汉林喜欢去看荷花,有时会看整整一天的荷花。宋周敦颐在爱莲说中:“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,中通外直,不蔓不枝,香远益清,亭亭净植,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。”


洁身自爱,不为利益所驱使和俘虏。像开在世俗社会里的一朵奇异、纯净、高洁的荷花。面对社会上有些变形的饮食环境,刘汉林能够做到独善其身,不受其干扰和影响,不与世争,不与世浊,秉持着自我做人的原则与底线,坚守内心的良知。厨房是透明的,从原材料上把关,不过度使用非自然的东西,尊重食物的生命,爱护客人的生命,在社会的大洪流中没有被席卷而能够站立住自己的人。这是一种非常难能可贵的品质。假若社会上多一些这样的人,我们的社会环境便会改善很多。


2、自然

至读了刘汉林后,每做菜,不由想起他。昨天,从菜窖里取出青萝卜、红萝卜。晚上做菜,把青萝卜和红萝卜分别切成均匀的条形状,色泽自然,呈现出食物天然的色彩美感来。倒入花生油,油开至七八分时,倒入切好的菜,加少许盐,略翻炒,最后烹制一点儿醋。做出的菜清爽,自然,没有过多的油腻和调料味。希望能够理解和尊重植物原本的本质,不加过多的人为因素,让生命以其原汁原味呈现。


刘汉林在为人做事上,也比较随顺,真实,不做作,一切顺其自然,不强求。符合老子《道德经》中道法自然的内涵,自然即道。我们发现,越是在生活中随顺自然的人,越容易具有良好的人际关系,生活的道路也越容易平顺,内心也经常可以保有静定安宁。


3、觉知

“生活可以很自在,并非每天需要大鱼大肉,我们的快乐和享受,可以来自很微小的事物。”


能够时常着眼于日常“小事”并感知其美好的人,常常是生活中的大觉悟者。每一刻当下,从身边的日常小事做起,认真面对每一件工作,平易地对待所遇到的每一个人,看日出日落,种花种树种草,清洁卫生,洗衣做饭。从日常的点滴细微处,感受生活赐予的美好。


刘汉林在下大雨的时候,去往水库,打一把伞,在雨中的水库边上站立了许久。庆山只此一个例子,足可以让我们看到微小之处人生便可有的那种满足与享受。


4、修行

通常在我们感觉很不情愿和很不舒服的地方,便最难以忍受。比如《红楼梦》里妙玉有洁癖,偏偏让一个乡下的刘姥姥用了其喝水的杯子,其实是触到她最痛的一个痛点上。《金刚经》中说:“无我相,无人相,无众生相,无寿者相。”可见,妙玉在分别相上还需要进一步去修炼。“得未曾有”一词是佛经里的语言。在整个阅读庆山文字的过程中,一个最深的感受是,心灵受净化,洗涤,归于平静。有一个随之修行的感觉。我觉得好的作品,里面都处处充满了善恶因果,都有点像是经书。刘汉林从起心动念上,充满了善意,那种善几乎是与生俱来的,他的实践,就像是一场修行。平等相待见到的每一个人,多看到别人的优点,多包容别人的缺点,分别相可说修得比较好的。


5、成功

刘汉林的人生并不是我们世俗意义的成功者,他既没有升官,也没有较多的财富,也不具有较高的社会地位。如果用世俗标准去评判他,他应该属于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。但他活得坦然,问心无愧,拥有自己独立的价值标准。蒋勋说过这样一段话:“我们并不需要一本讲人生格言的书,或是沉重的哲学书,或者是很严肃的宗教仪式来让自己快乐。我觉得,快乐可不可能建立在一些点点滴滴的生活小细节上。”刘汉林给予我们最深的启迪意义或许就在于此,平凡,简单,独立,善良,奉献,踏实,安宁,快乐。


认认真真做事,踏踏实实做人。安静地走,直至未来。


用杨降先生的一句百岁感言来对刘汉林这样的人做一个诠释:“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,到最后才发现,人生最曼妙的风景,竟是内心的淡定从容。” 

赵春英,原平桃园人,忻州师范学院工作。喜欢读书,思考,写作。

摄影:刘建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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