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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俗琐忆

旧月光2018-12-14 15:47:39


年的脚步越来越近,人心里都开始长草了,慌慌的,公司里的同事们,天南海北、哪儿的人都有,在这年根儿上,都是离乡的游子,“回家过年”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盼望。

年是什么?

是365个日子里亲人流淌于血脉间的思念与牵挂,是无论走了多远都要回头望乡的特殊时刻,是“独在异乡为异客”倍觉仓皇的时间节点……

过年,就是回到你血脉牵连的地方,回到一个也许已经陌生的家乡,回到父母兄弟姐妹热热闹闹济济一堂的喧嚣里。

令我梦魂萦绕的,是多少年前大兴安岭小山窝里的年,一个被白雪拥抱着的充满人间烟火的年,一个个渐渐淡去的老东北的年。

小时候,没有互联网,也没有手机,电视机都不常见。一入了冬,家家户户餐桌上都是老三样:酸菜、土豆和咸菜,偶尔割块肉跟秋天晒好的茄子干、豆角干炖一炖,就算“打牙祭”改善伙食了。但一入了腊月,家家户户都开始弥漫各式各样的香气,勤劳的主妇们揣着攒了一年的积蓄,兴高采烈地逛市集,精打细算地买年货。东北人买年货时都十分地土豪:

来只整猪!来筐苹果!来箱肥肠!来筐细菜!来一袋子冻梨!

大集上的肉摊油渍麻花的板上,摞着冻得硬邦邦的年猪,有钱的,买一整只,扛回去,收拾切割,猪头留着二月二“龙抬头”的时候烤好了供祖宗,其余的部位,按照各家所需,拿斧头剁了,大排、小排、后臀、前腿、猪蹄……一一收拾好放在仓房里;没钱的,也要咬着牙关,扛上半扇猪回家,一家大小可都眼巴巴地盼着这点荤腥呢!

母亲曾经在“蔬菜公司”上班,年前也是她最忙的时候。整车皮的各种新鲜蔬菜成筐成袋地运来,这些被称为“细菜”的娇嫩的、绿油油的蔬菜,价格不菲,但存放的暖库前还是会排起长队。每次一车皮的细菜还未到站,就已经被提前知道消息的人预订出去半车皮,所以,零售的细菜总是捉襟见肘,供不应求。在除夕的年夜饭的餐桌上,如果没有一两样细菜,就证明这家人的生活着实堪忧;如果不能炒上两样细菜来招待客人,主人的脸色往往不大好看。有没有细菜,成了衡量这家人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的砝码,再多的排骨、红烧肉都无法代替。

还有肥肠。

小时候,我看见的肥肠就是一坨冻得瓷实的肠子,一块、一块地摞在一起。等化开了,便要放到后灶的大铁锅里熬,晾凉后,仔细清理里面的脏东西,再一条条地搭在晾衣绳上,然后过两天,一夜之间,它们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有空气中弥漫着的煮大肠特殊的气味证明过它们的存在。再见到它们,就是餐桌上一道道让人垂涎的美味了:红烧肥肠、溜肥肠、尖椒炒肥肠。

大铁锅里,除了肥肠,还有做豆包的红豆沙。一颗颗精挑细选的红彤彤的红豆,在沸水里翻腾、跳跃,在锅盖下咕嘟咕嘟地唱歌,等到它们熬成沙,便舀出来放在大盆里,拌上好多白糖,搅匀,晾凉了,母亲再手攥、搓揉成一颗颗圆滚滚的豆馅,放在盖帘上,任由外边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速冻成一颗颗邦邦硬的小“地雷”,再哗啦一声悉数倒进面口袋里,系好扣,锁进仓房里。

东北的仓房,一年四季,只有年前这多半个月防范最严,一把锁,锁住了所有精心准备的年货,也锁住了馋嘴的孩子们眼巴巴的指望。记忆里,那里比阿里巴巴的山洞还要富裕:一袋袋的冻豆馅,黑乎乎的冻梨、黄澄澄的冻柿子、红艳艳的冻山里红、山丁子,一箱箱玉雪可爱的仅裹了一层薄纸的大冰砖,还有一口袋一口袋炒好的榛子、花生、瓜子这些炒货,可都是值得孩子们偷嘴冒险的好玩意儿。

年前最热闹的,要数包饺子了。小时候,家家户户包饺子,都是以面口袋为单位,少则十袋八袋,多则二十袋起步。各种馅,荤素皆备。荤的以猪肉馅为例,就有猪肉大葱、猪肉白菜、猪肉芹菜、猪肉酸菜、猪肉豆角、猪肉茄子、纯肉等七八种(其余羊肉、牛肉的均可按照这个再排列组合一下),按照每种馅包一口袋计算,别说剁馅、揉面这些前期准备工作,就是擀皮、包饺子都是一项繁重的劳动。因此,年前包饺子这项活动,几乎就是左邻右舍凑在一起联络感情、聊八卦的好机会。提前约好时间、打好招呼,天一擦黑,就齐聚一家,分工有序,撸起袖子加油干。大人们聊着天、手脚不停,一个个模样迥异的饺子们便新鲜出炉,像一排排待要出征的将士们,整整齐齐地站在盖帘上,到满天星空下去接受严寒的考验。隔个把小时,柔软的身躯冻得僵硬,便扑通扑通地扔进口袋里,等待正月里在一锅热水中重生。

四五个小时下来,仓房里立起一个又一个装满冻饺子的口袋,劳累了一晚的人们,便伸伸懒腰,把最后一批包好的饺子下锅,唤醒已经沉沉睡去的孩子们,在主客殷勤的布让中,品尝新春饺子的滋味,再暗暗地予以点评和比较。“饺子就酒、越喝越有”,喝得酒酣耳热的男人们和疲倦的女人们,抱着、牵着孩子,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,披着满天的星光走回家去。

盼望着、盼望着,终于到了除夕。一大早,母亲就把一家大小轰起来,父亲与哥哥出去贴春联、福字和门签,大门口、二门口、户门、仓房门,一片红彤彤,讲究的就是要抬头见福,邻居们甚至还在家里的猪圈、狗窝上都要贴上“六畜兴旺”的红纸条。贴完春联,还要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因为自初一起,家里的垃圾都只能从外往里扫,俗称“聚财”。女人们这时候大都聚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,该炸的炸,该煎的煎,主妇还要眼观六路,把抽冷子钻进厨房偷嘴的孩子撵出去,保证年夜饭要荤素搭配、品种齐全。比如,要有一道鱼,寓意“年年有余”;要有鸡有鸭,俗谓“没有鸡鸭不成席”;要有一味猪蹄,意味“往前挠饬好前程”……各家的讲究不尽相同,但丰盛、热闹、讨个好口彩的宗旨是相同的。

家乡的年夜饭其实是午饭,大约十二点前后,开饭的鞭炮便会此起彼伏、响彻大街小巷。一般人家放“一百响”,稍微讲究的放“二百响”,只有特别土豪或者特别好面子的人家会放“五百响”、“一千响”。一条胡同,只要鞭炮声一响,大家就能根据鞭炮响的时长判断是放了多少响,然后在心里咂摸一下。

就放炮仗而言,真正的高潮是在除夕午夜时分,这也是展示各家经济实力的“竞争一刻”。

东北话里的“炮仗”包括鞭炮(俗称“小鞭”)和礼花炮。临近午夜,素馅饺子(一般是韭菜馅)已经包好,水一沸,就打开门户,喊一声“迎财神咯”,挂在杆头的五百响、一千响小鞭便会点燃,瞬间噼里啪啦一顿乱响,过年的喜气便随着鞭炮的硫磺味弥散开来。这时候,基本上是左邻右舍鞭炮齐鸣的时刻,谁家先没动静了,就会显得很丢分儿,大家都暗搓搓地盼着自家的鞭炮声盖过邻居,搏个来年的好彩头。有一年,隔壁邻居的鞭炮声格外响,姐姐心里纳闷,便扒在杖子上探头一瞧究竟,原来邻居家的男孩子把鞭炮的尾端闷在小铁桶里,难怪!姐姐赶紧找了个更大一点的铁桶,也照方抓药,果然声音格外响亮。就此,左邻右舍之间的“军备竞赛”便正式上线,大家各出奇招,院子里的鞭炮屑铺成了一地锦绣,声音响彻几条街。

当然,孩子们最爱的还是各种花炮:钻天猴、二踢脚、五福临门、孔雀开屏……有一年,一枚二踢脚不知怎么歪了方向,竟然直蹿进厨房里,从灶边低空飞行一路欢叫着奋力冲进堂屋,火药燃尽后平安落地。母亲喜上眉梢,连连说:“好兆头、好兆头,财神爷进屋了,快关门、关门!”

那个时候人人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,过年时的种种繁琐的讲究,无非都是为明年的好日子讨个好彩头、迎来新希望。现在大家伙的日子都蒸蒸日上、越过越好了,反倒不那么讲究这些年俗了,年味仿佛也淡漠了许多。母亲说:“现在天天过年,谁还觉得年重要呢?”

是啊,小时候过年的种种盼望,无非是平时各种被压抑的欲望集中性地爆发:平日破衣拉撒,唯有过年能从里到外换上新衣、新鞋袜;平日寡盐淡味,唯有过年才能浓汁厚味、吃得满嘴流油;平日勤谨节约,唯有过年才能“挥金如土”、夜夜笙歌……

现在,天天都是年,物质已经极大丰富,满坑满谷,过年,只剩下了“阖家团圆”这唯一的象征。异乡的游子们,即将穿山越岭,像一条条鮰鱼,奋力游回原乡,寻求灵魂哪怕一瞬间的安顿与宁静。

今天是小年,在此,恭祝各位读者朋友们:

金鸡呈祥辞丁酉,黄犬献福贺戊戌。

咱们年后再见!